消失的季節：你也感覺到了嗎？

它可能出現在某一天早上。

明明已經進入應該轉涼的月份，走出門卻依然感受到盛夏般的熱氣；也可能是在幾週之間，氣溫從需要穿外套突然跳到必須開冷氣。原本應該循序漸進的春天似乎變得很短，秋天還沒真正出現，冬天又已經結束。於是，愈來愈多人開始說：「現在好像只剩下夏天和冬天。」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種日常抱怨，但背後其實提出了一個值得認真討論的問題：我們熟悉的季節，真的正在改變嗎？

答案需要更精確一些。從天文學與氣候科學的角度來說，春、夏、秋、冬並沒有消失。地球仍然沿著自己的軌道運行，地軸傾角也沒有改變。然而，氣候變遷正在改變不同季節的溫度特徵、持續時間、極端事件發生機率，以及季節之間原本相對穩定的過渡方式。世界氣象組織（WMO）最新發布的《2025年全球氣候狀況》指出，2015年至2025年已成為有紀錄以來最暖的11年，而2025年全球平均近地表氣溫較1850年至1900年的平均值高約1.43°C，是觀測紀錄中的第二或第三暖年份。2024年則仍然是目前最暖的一年，較工業化前高約1.55°C。這些數字本身或許抽象，但它們最終改變的，正是我們每天所感受到的季節。

季節沒有消失，但季節的「性格」正在改變

我們習慣把一年分成四季，彷彿每個季節都有非常清楚的邊界。但實際上，季節從來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切換的。春天原本就是從冬季逐漸走向夏季的過渡，秋天則是從炎熱慢慢進入寒冷。人類之所以能夠對季節建立穩定的印象，是因為在長時間尺度上，這些變化具有一定規律：某些月份通常較冷，某些月份通常較熱；雨季大致會在特定時期出現；農作物依循溫度與降雨進入不同的生長階段。

問題在於，全球暖化正在改變這套規律。

氣候變遷並不是讓每一天的溫度整齊地上升一度或兩度，而是改變整個溫度分布。IPCC指出，在大多數地區，日溫度的變化主要呈現整體向高溫方向移動的趨勢，使高溫極端事件更頻繁，而低溫極端事件則減少。更重要的是，這種變化並不是所有地區、所有季節都以相同速度發生。有些地區冬季升溫速度可能遠高於夏季；有些地區夏季極端高溫增加特別明顯。因此，氣候變遷不是把全球變成一個均勻加熱的烤箱，而是重新改變不同地區與不同季節的氣候特徵。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會感覺「春天好像變短了」。當冬季整體變暖，原本需要經歷較長時間低溫的時段可能縮短；接著，溫度又更快進入夏季型態，人們自然會感覺溫和的過渡季節變少。這種感受不代表全球每一個地方的春天都在以相同速度「縮短」，因為季節變化具有高度區域性。然而，它確實反映了一個更大的趨勢：我們過去依賴的季節節奏，已經不再是理所當然。

我們感受到的，不只是「變熱」

如果氣候變遷只是讓平均氣溫從25°C變成26°C，人們或許未必會強烈感覺到差異。但真正改變生活的，往往不是平均值，而是極端值、持續時間與發生時機。

想像一個城市，過去每年只有幾天超過某個高溫門檻。隨著平均氣溫上升，超過這個門檻的日子可能增加到數十天。原本偶爾發生的熱浪，可能變得更頻繁，也可能持續更久。對人體而言，這不是「平均多了一點熱」而已，而是夏天的體感可能完全不同：夜晚更難降溫、冷氣使用時間增加、戶外活動受到限制，甚至連原本可以忍受的月份都開始出現高溫壓力。

降雨也是如此。

有些人會問：「如果全球暖化，為什麼有些地方反而下更多雨？」這其實正是氣候系統變化的重要特徵之一。隨著溫度上升，全球水循環將持續強化。IPCC指出，隨著全球升溫，季節內的降水與地表水流在多數陸地地區將變得更加多變，而全球多數具有良好觀測資料的陸地區域，強降雨事件的頻率與強度已經增加。換句話說，一個地方不一定只是單純地「變濕」或「變乾」，而可能同時面臨更長的乾旱期，以及更集中的強降雨。

於是，我們熟悉的季節感開始被打亂。以前，人們可能記得某個月份通常是穩定的雨季，現在卻可能經歷長時間少雨後突然出現短時間暴雨；以前夏天最熱的時段相對明確，現在高溫卻可能提早開始並延後結束。真正改變的，不只是溫度計上的數字，而是我們對一年時間安排的預期。

「以前不是這樣」為什麼會成為氣候變遷最常見的一句話？

人類對氣候的感受，其實非常有趣。

我們不會每天計算全球平均氣溫，也不會根據一張長期氣候圖決定今天穿什麼衣服。我們感受氣候，是透過記憶與生活經驗。「以前這個時候應該比較冷」、「以前這個月份就開始下雨了」、「以前過年要穿外套」、「以前這種水果不是這麼早出現」。這些看似主觀的比較，正是人類與季節之間最直接的連結。

當然，個人的記憶不能取代科學數據。某一年特別冷或特別熱，也不能單獨證明長期氣候趨勢。氣候科學需要數十年甚至更長時間的資料，才能區分自然變異與長期變化。然而，個人的生活經驗仍然具有重要意義，因為它告訴我們：抽象的全球氣候變化，如何真正進入社會。

一名農民可能比任何人更早發現雨季開始時間改變；一位零售業者可能注意到冬季商品銷售週期正在移動；一名戶外工作者則可能最直接感受到高溫季節延長。這些經驗不應被視為取代科學證據，而應該與氣候資料結合，成為理解風險的重要訊號。

因此，「以前不是這樣」這句話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不是它能否單獨證明氣候變遷，而是它反映了人類社會長期依賴的一種東西正在改變：可預測性。

季節的穩定，其實是現代社會的一項隱形基礎設施

我們很少意識到，現代社會有多少事情建立在相對穩定的季節之上。

農業需要知道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收成。水資源系統需要根據歷史降雨資料規劃水庫與供水。城市工程需要利用過去的極端降雨紀錄設計排水系統。電力公司需要預測夏季或冬季的尖峰需求。零售業需要安排換季商品與庫存。旅遊業則依賴傳統的氣候條件規劃旺季。

甚至金融與保險業，也在某種程度上依賴歷史。

我們經常使用過去的洪水、乾旱、高溫與風暴紀錄，評估未來可能發生的損失。但氣候變遷帶來一項根本性的挑戰：如果氣候本身正在改變，過去是否還能完整代表未來？

這正是近年氣候風險管理愈來愈重要的原因。過去的歷史資料仍然有價值，但不能再被視為唯一的答案。一座根據數十年前降雨模式設計的城市，今天可能面對完全不同的極端降雨風險；一家公司根據過去氣候條件選擇的農業供應基地，也可能在未來面臨水資源、乾旱或高溫壓力。

因此，氣候變遷真正帶來的，不只是某一天更熱，而是整個決策環境的不確定性增加。

對農業而言，季節的改變可能直接影響食物

城市居民談論「消失的季節」時，想到的可能是一段舒服的春天或秋天。但對農業而言，季節並不是生活情調，而是生產條件。

植物並不認識一月、二月或三月，它們依靠溫度、降雨、日照與土壤條件調節自己的生長週期。當氣候條件改變，播種、發芽、開花與成熟的時間也可能改變。這個過程被稱為物候變化（phenological changes），而它所帶來的挑戰，並不只是植物「提早長大」這麼簡單。

假設某種果樹因較暖的冬季而提早開花，看似生長週期提前了，但後續如果仍然發生低溫事件，就可能對花朵與產量造成傷害。又或者，植物開花的時間改變了，但負責授粉的昆蟲活動時間沒有同步改變，原本長期形成的生態關係就可能出現時間上的錯配。

這正是氣候變遷最複雜的地方之一。

它不一定只造成單一方向的影響。溫度升高可能帶來更長的生長季，但同時也可能增加熱壓力、水資源壓力與病蟲害風險。降雨增加不一定代表農業更有利，如果雨水集中在錯誤的時間，也可能造成土壤侵蝕、淹水或作物損失。

最後，這些變化都會沿著供應鏈傳遞。

農田受到影響，食品企業的原料供應受到影響；供應不穩定，價格開始波動；價格波動，最終又回到消費者的餐桌。因此，有一天當我們發現某種水果價格明顯上升、某些食材供應季節變得不穩定時，我們可能正在透過另一種方式感受到「季節正在改變」。

城市裡的季節，為什麼感覺特別極端？

對許多城市居民來說，夏天的變化尤其明顯。

城市本身具有放大高溫的能力。大量的水泥、柏油與建築材料吸收太陽能後儲存熱量，綠地不足會減少蒸散降溫效果，而高密度建築也可能影響空氣流動。當區域氣候本身正在升溫，城市熱島效應就可能讓居民感受到更強烈的熱壓力。

這意味著，氣候變遷與城市設計其實密不可分。

同樣的高溫發生在不同城市，造成的影響可能完全不同。有大量綠地、遮蔭、通風設計與完善公共降溫空間的城市，居民可能擁有較高的調適能力；反之，高密度、綠地不足且高度依賴冷氣的城市，則可能面臨更大的能源與健康壓力。

降雨也是一樣。IPCC已指出，全球多數陸地區域的強降雨事件頻率與強度正在增加，而升溫將進一步增加強降雨風險。當短時間內的降雨超過城市排水系統設計容量，即使全年總雨量沒有顯著增加，也可能更容易發生都市淹水。

因此，未來的城市氣候調適不能只問：「如何把水排得更快？」也需要問：「如何讓城市有能力留住、吸收與暫時容納更多雨水？」同樣地，面對高溫，也不能只依賴更多冷氣，而需要重新思考建築、綠地、遮蔭與都市規劃。

換句話說，當季節改變，城市本身也必須改變。

從「季節變了」到企業風險：真正的影響才剛開始

對企業而言，季節變化過去常被視為市場與營運中的正常變數。但當變化速度與不確定性提高，季節本身就可能成為重要的商業風險。

零售業可能面對更複雜的庫存管理問題。如果高溫持續時間延長，冬季商品何時上市、採購多少、折扣何時開始，都可能受到影響。食品與飲料企業需要重新評估原料供應地的水資源與農業風險。旅遊業可能發現傳統旺季的氣候優勢正在改變。能源企業則必須面對更長時間的高溫與更高的冷氣需求。

這也是為什麼今天的氣候風險討論，已經不再只停留在「環境部門」或「永續報告」。

季節變化最終可能轉化為供應鏈中斷、原料成本上升、能源需求增加、保險成本變化與資產損失。WMO指出，2025年的強烈高溫、強降雨與熱帶氣旋等極端事件持續對全球社會與相互連結的經濟體造成重大干擾與損失。

這裡真正值得企業思考的是：企業目前的商業模式，有多少是建立在過去的氣候假設之上？

如果某個工廠所在地未來面臨更高的高溫壓力，勞動生產力與冷卻成本會如何改變？如果關鍵農業原料依賴的地區雨季變得更加不穩定，企業是否有替代供應來源？如果城市洪水風險增加，物流與倉儲是否具有足夠韌性？

氣候風險最重要的特徵，就是它很少單獨存在。

一場高溫可能同時影響員工、能源、水資源與供應鏈。一場暴雨則可能同時影響交通、工廠、原料與客戶。季節的改變，只是我們最容易看見的表面；真正的挑戰，是它背後連動的整個經濟系統。

我們失去的，也許不是春天，而是對未來的確定感

談到這裡，也許可以重新理解「消失的季節」。

春天並沒有真正從日曆上消失，秋天也不會突然被取消。但人們之所以感覺季節正在消失，是因為我們曾經熟悉的季節規律正在變得模糊。

過去，我們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變冷。

現在，我們只能說：「通常應該差不多了吧。」

過去，農民知道大致的播種與收成時間。

現在，可能需要面對更多變化。

過去，企業可以較有信心地利用歷史資料規劃未來。

現在，必須開始把氣候情境與長期變化納入決策。

真正改變的，其實是「確定性」。

而現代社會，比我們想像中更依賴確定性。從農業到金融、從城市基礎設施到企業投資，許多制度都是建立在一個隱含假設上：未來大致會像過去一樣。

氣候變遷正在挑戰這個假設。

氣候變遷最安靜的證據，或許就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裡

氣候變遷常常以非常巨大的方式出現在新聞中：破紀錄的高溫、毀滅性的洪水、長時間的乾旱、森林野火與強烈風暴。

但它也可能以更安靜的方式進入我們的生活。

那是一個遲遲沒有變冷的十二月。

是一場比預期更早出現的熱浪。

是一段原本應該下雨、卻持續乾燥的日子。

也是一句我們愈來愈常說出口的話：

「以前不是這樣。」

當然，我們不能只憑一次經驗就判定氣候趨勢。科學仍然需要長期資料、觀測與模型分析。但正因為氣候變遷是一個長期過程，我們才更需要學習把日常感受與科學證據連結起來。

WMO最新資料顯示，2025年雖然較2024年稍低，但仍是有紀錄以來第二或第三暖年份，2015年至2025年更連續成為最暖的11年。這提醒我們，眼前的變化並不是單一年份的異常，而是長期升溫背景下持續發生的現象。

或許有一天，我們仍然會在教科書裡讀到春、夏、秋、冬，孩子們也仍然知道四季是如何形成的。但他們所認識的春天、夏天與冬天，可能與我們童年記憶中的版本不同。

這就是氣候變遷最值得我們思考的地方。

它不只改變未來，也正在慢慢改變我們對過去的記憶。

我們曾經以為季節是固定的背景，是每年都會準時出現的事情。但現在，我們開始明白，真正固定的也許只有日曆；而日曆之外的世界，正在改變。

所以，「消失的季節」真正提出的問題或許不是：春天去哪裡了？

而是：當我們熟悉的氣候開始改變，我們準備好重新認識未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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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

• World Meteorological Organization (WMO), State of the Global Climate 2025
• World Meteorological Organization (WMO), State of the Global Climate 2024
•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IPCC), AR6 Working Group I – Chapter 11: Weather and Climate Extreme Events in a Changing Climate
•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IPCC), AR6 Working Group I – Chapter 12: Climate Change Information for Regional Impact and Risk Assessment